美岱召坐落在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境内，距今已有450余年的历史。她既是阿勒坦汗时期土默特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又是明代藏传佛教格鲁派传入蒙古地区后建立的第一座弘法中心，在内蒙古佛寺中占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美岱召是一座城，也是一座寺，其堡垒式的建筑融蒙、藏、汉三种风格为一体，是一座独具特色的明清古建筑群。美岱召各个建筑中大都绘有精美绝伦的壁画，每一个时期的壁画又都有其不同的历史背景及绘画风格，其场面宏大，技法精湛，题材博泛，保存完好，对于研究藏传佛教传入内蒙古的历史、土默特部的历史、蒙藏文化、建筑、绘画、服饰、音乐等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

美岱召是一座历史文化宝库，关于美岱召历史文化的研究可谓由来已久，成果颇丰硕，反观其对美岱召壁画的研究却相对比较薄弱，一直未引起足够重视。进入新世纪以来，自治区党委、政府非常重视文化建设，明确提出了“加快文化发展，建设民族文化大区”的重要战略，美岱召壁画也引起各级政府及其相关部门的重视，再次进入研究者视野。近几年来，理论研究成果日益丰富，研究新局面初步形成。本文通过对美岱召壁画既有研究成果及其研究背景的梳理与分析，较为全面、清晰地呈现了目前学界关于美岱召壁画研究的历史与现状。

《美岱召召庙建筑、壁画艺术考察报告》[1]是目前国内最早研究美岱召壁画的文章之一。1983年春，内蒙古师范大学艺术系师生20余人在美岱召进行了短期的艺术考察，对召内部分壁画进行了复原性临摹。这次考察师生共临摹了美岱召大雄宝殿三娘子壁画两幅26平米，四壁密宗金刚20幅40平米，琉璃殿四壁佛像9平米，并绘制美岱召建筑平面图一份。据程旭光教授回忆说，这些临摹品都是当年师生从美岱召壁画上直接拓下来的，作品质量堪称上乘，具有较高的艺术及收藏价值。令人遗憾的是，这些作品至今亦尚未装裱及举办展览。

著名佛教文物鉴定专家金申先生早年曾对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内的《蒙古贵族礼佛图》做过系统的研究和阐释[2]，史料翔实，考证谨严，观点独到，令人信服，至今仍被广泛认可，为我们进一步认识这组壁画的内涵和价值做了有益探索。金申先生不但明确了美岱召大雄宝殿壁画中三娘子、扯力克、五兰妣吉、麦达力活佛、猛克台吉及素囊等主要人物，而且以这组壁画为基础，对明代蒙古族服饰作了较为深入细致的研究[3]。这是目前国内关于美岱召壁画研究最具代表性的文章。另外，由金申执笔编写的《美岱召》[4]对其壁画也有所论及。

此后，我区达斡尔族著名美术理论家鄂·苏日台的著作《蒙古族美术史》[5]和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系阿木尔巴图教授（又名鲍玉祥）编著的《蒙古族美术研究》[6]也都专门开辟章节论述了“美岱召藏传佛教艺术”及其“美岱召壁画”，从美术史的角度研究和再现了蒙古族浩瀚的文化艺术的一个历史侧面。

2003年，包头文物专家王磊义、姚桂轩和郭建中三人申报的基础性调查研究课题《藏传佛教寺院美岱召五当召调查与研究》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这是国内对美岱召、五当召进行系统研究的开端。三人对内蒙古最具代表性的两座藏传佛教寺院美岱召、五当召展开实地调查，其内容涉及寺院历史、宗教、建筑、经济、文物、艺术、习俗等方面，揭示了两座藏传佛教寺院厚重的文化内涵。课题组通过深入细致的调查与考证，澄清了一些历史遗留的不确切认识，对其建筑及壁画的研究都有新的发现，总结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点贡献：第一，在国内首次对美岱召各个建筑壁画进行了较为全面、系统的梳理，并成功拍摄了200余幅美岱召壁画的珍贵照片，堪称美岱召壁画研究的活标本；第二，明确指出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与经堂并非明代的一体建筑，而是明、清两个时期的建筑，这对美岱召建筑及其壁画研究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第三，课题组研究发现，是由于早期格鲁派寺院在宗教上发生门派分歧，进而导致美岱召琉璃殿早期壁画西藏佛教五派祖师领袖同绘一殿，大雄宝殿早期壁画绘有红帽噶玛噶举派、格鲁派人物、古印度八十四位大成就者，大雄宝殿壁画被覆盖后重绘这种现象的出现。最后，该课题组还首次调查清楚了美岱召大雄宝殿天顶木版画的内容。2006年底该课题就已通过国家文物局验收，但由于经费紧缺，这一研究成果直至三年后才在华夏英才基金会、包头市政府和民族事务委员会的资助下得以面世。[7]

在《藏传佛教寺院美岱召五当召调查与研究》出版之前，还有两本关于美岱召研究的专著问世，一本是苗润华、杜华合著的《草原佛声——蒙古地区黄教第一寺美岱召记》[8]，另一本是包头市人民政府专家顾问组组织编写的《塞外城寺：美岱召》[包头市人民政府专家顾问组编著：《塞外城寺：美岱召》，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前者是刘兆和先生主编的“草原文化寻踪丛书”之中的一部力作，这套丛书立足于科学性和通俗性的结合，力求使我区文物考古发现的成果从专家的研究室和书斋走入寻常百姓家，让广大群众更加深入与广泛地了解草原游牧民族创造的辉煌历史和灿烂文化。可以说，正是自治区文化厅秉持“让文物考古与历史文化走向大众”的人文理念，才有了《草原佛声》这部著作出版的机会，也才能够使美岱召走出阴山，显露“庐山真面目”。该书第四章“壁画中的佛国”分“记录史实的《阿拉坦汗家族礼佛图》”和“寓意深邃的宗教故事画”两部分对美岱召壁画做了较为全面系统地研究介绍，观点虽无独到之处，但其内容深入浅出，图文并茂，雅俗共赏，对美岱召壁画从殿堂走向民间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2004年，包头市人民政府专家顾问组和包头市文化局专家咨询组在听取全市文物普查情况汇报后，决定编撰一套本市境内国家级、自治区级别文物保护单位的学术论著，以利于文物的保护、发展和利用，美岱召成为第一个选题。《塞外城寺：美岱召》[9]旨在展示美岱召研究的最新成果，为以后的研究搭建一个平台，同时为美岱召申报联合国人类历史文化遗产提供较为科学的理论数据。这本书共分上下两编。上编为总论，是在深入研究资料的基础上，对美岱召兴建的历史背景、蒙明关系、美岱召的建筑格局及壁画特点等进行全面论述。下编为专论，收录了近、现代中外学者研究美岱召的专题论文25篇，大多颇有见地。上编由姚桂轩、杜华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由张海斌、苗润华执笔撰写。书中写道：美岱召的历史文化价值可以从三个方面去认识：一是“城寺合一”，二是“纪实壁画”，三是“泰和门石匾”。其壁画的重要性可见一斑。该书第四章“精美绚丽的壁画博物馆”分“家族礼佛图”、“佛堂宗教人物肖像、故事画”、“佛、菩萨、罗汉”及“各类护法神”四部分对美岱召壁画作全面论述，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如果说上述著作对美岱召壁画的研究仅仅是将其作为美岱召历史文化研究的一个微观部分，那么《美岱召壁画与彩绘》的问世无疑改变了这种局面。《美岱召壁画与彩绘》是目前国内第一部专门研究美岱召壁画的专著；第一次全面系统地公布了美岱召壁画和彩绘图像，并对其内容进行了深入研究，堪称美岱召研究的活标本；第一次成功地拍摄了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四壁壁画总图；第一次大幅面关注美岱召殿顶彩绘；第一次公布美岱召古建筑测绘成果。全书宏观与微观并重，将画面恢弘的壁画拼接起来，使读者能从整体上观察画面；将绘制繁密的坛城放大，使读者能够从细微处把握图画。真正实现了两种视角，两个世界。书中还对美岱召有关研究成果做了梳理，明晰了美岱召建筑时间、演变的脉络。《美岱召壁画与彩绘》的出版，开拓了对美岱召壁画与彩绘研究的完整而全新的视野，并为藏传佛教壁画与彩绘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当然，书中也不乏新的见解，如辨析出八角庙壁画是莲花生八变图，并对壁画的时代、分期及三大画传的内容等作了探讨。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书完全推翻了王磊义等三位专家提出的“美岱召早期在宗教上发生门派分歧”一说，并明确指出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天花板坛城中绘制的所谓红帽系僧人，实际上就是莲花生大师，周边画着他的八种变化身；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释迦牟尼佛传、宗喀巴画传、索南嘉措画传，和南壁的绘画一样，是早已有之，后来重新彩绘也许有细节上的变化，但不会有根本性改变。美岱召作为在蒙古地方格鲁派的重要弘法中心，根本不存在有如噶玛噶举派画工绘制壁画和彩绘的问题，更不存在遮盖其他派别壁画的事情。

最近出版的《大青山下美岱召》[10]是土默特右旗旗委、旗政府委托著名蒙古史学者金峰教授编撰的一部关于美岱召以及与美岱召相关的学术研究著作。金峰教授根据蒙汉文历史文献、碑匾、文物、地名以及当时当地民俗进行综合研究，详细地论证了美岱召的建设年代、历史沿革、历史地位、文化内涵及社会学术价值。该书对社会上有关美岱召的个别不够准确的提法做了纠正，对一些有争议的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对美岱召及其壁画的研究皆有重大突破。仅举壁画一例，众所周知，美岱召壁画中最有学术研究价值的是位于大雄宝殿佛殿西壁下方的纪实壁画《蒙古贵族礼佛图》，以中间须弥座为界共分南北两部分，其中北部壁画《三娘子图》将三娘子佛化、神化，并通过伺臣、武将、宗教和歌舞等人物的刻画，歌颂了三娘子的文治武功；而南部壁画《礼佛图》则真实地记录了五兰妣吉恭迎麦达里活佛这一史实。金峰教授对此持有异议，他通过研究发现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即为阿拉坦汗陵寝，阿拉坦汗去世后其骨灰就安葬在今美岱召大雄宝殿佛殿内宝塔，1606年又将其改换成银制弥勒佛像。金峰教授另据阿勒坦汗逝世那一年（即1583年）的《阿勒坦汗法典碑》、《博格达察罕喇嘛碑》铭文认定这组壁画反映的是1583年阿勒坦汗逝世时的场景，是1587年第二次安葬阿勒坦汗时创作的，须弥座北边的壁画是《三娘子、不他失里母子一家为阿勒坦汗英灵祈祷图》，南边的壁画是《把汉那吉、玛沁夫人夫妻祭祀阿勒坦汗英灵图》。

在《三娘子、不他失里母子一家为阿勒坦汗英灵祈祷图》中，体态雍容表情安详右手持淖尔布，左手持念珠和奔巴瓶的老年妇女为三娘子。达赖三世认为她是塔喇菩萨的化身，在她左右两侧两位喇嘛敬立，仿佛祖前阿难、迦叶二菩萨。该壁画中主要人物均效仿三娘子，手持念珠或淖尔布，表示祈祷、悼念。三娘子右侧丰鬓阔面表情谦恭的是他的儿子不他失里，三娘子左侧的艳装少妇为不他失里的前妻。在三娘子和不他失里之间，一手持枪一手持弓箭的是佛教、萨满信仰二者合为一体的萨满巫师乃琼喇嘛。在不他失里脚下双手合十祈祷的四位男子是号称呼和浩特四大佃齐的察哈尔佃齐、莫日根佃齐、吐蕃特佃齐、道宝佃齐。不他失里前妻下方有四人组成的蒙古汗廷乐队，右侧有四人组成的佛教乐队。可见，这幅壁画以三娘子为核心，布置了四人画像，其配景人物亦均为四人一组。三娘子是四卫拉特部人，不他失里被阿勒坦汗封为卫拉特之主。三娘子和不他失里母子二人以“四”数来突出四卫拉特历史文化传统，目的是表达四卫拉特人在土默特汗国中的身份和地位，这也是当时土默特汗国内部正统与非正统两派斗争的反映。在《把汉那吉、玛沁夫人夫妻祭祀阿勒坦汗英灵图》中，右手持念珠左手高举淖尔布表示奉献的盛装少妇是玛沁夫人。这幅壁画以玛沁夫人为中心，玛沁夫人左右两侧的主要人物，甚至是配景人物都效仿玛沁夫人一手高举淖尔布、奔巴碗、经卷或烟袋等物表示向阿勒坦汗英灵奉献。这与须弥座北边壁画中人物手持念珠或双手合十、吹奏乐器向阿勒坦汗英灵表示祈祷、悼念有很大不同。玛沁夫人左侧外罩大红袈裟的是博格达察罕喇嘛，他背面的是玛沁夫人的女儿。玛沁夫人右侧穿黄色大袍的是阿优什国师。最边上的是阿勒坦汗最喜欢的孙子把汉那吉，他脚下的配景人物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怀抱箭囊，有的双手擎黑鹰，还有的口衔长杆烟袋作为时尚，这是他用萨满信仰教方式向祖父表示怀念与奉献。

除上述文章及著作外，《草原文明寻踪——美岱召壁画》[11]《美岱召壁画研究的当代意义》[12]及《美岱召壁画探微》[13]等文章也都从不同层面不同角度对美岱召壁画作了深入探讨。其中《美岱召壁画研究的当代意义》一文着重论述了美岱召壁画研究与当代草原绘画的关系，其历史与现实双重意义尤为凸显。特别是随着内蒙古民族文化大区建设的实施和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事业的发展，草原文化艺术研究越来越得到重视，关于美岱召壁画当代价值的研究显得尤为重要。

总之，美岱召壁画是蒙古、汉、藏民族文化交流的结晶，是北方马背民族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当前我们对美岱召壁画的研究虽有了很大的进展，但仍处于起步阶段，研究的空间还很大。藏传佛教文化博大精深，美岱召壁画也和其历史一样，经历了四个多世纪的沧桑岁月和难以数计的战火洗礼，至今有许多内容依然扑朔迷离，让我们无法真正读懂，还有待更多学者进一步深入研究。

注释：

[1]程旭光 刘毅彬 《美岱召召庙建筑、壁画艺术考察报告》《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3年第3期。

[2]金申《美岱召及其壁画》《包头文史资料》（第一辑）1983年。

[3]金申《美岱召壁画看元明以来的蒙古族服饰》《内蒙古社会科学》（汉文版）1984年第2期。

[4]内蒙古包头市文物管理所编《美岱召》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4年8月第1版。

[5]鄂·苏日台《蒙古族美术史》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7年4月第1版。

[6]阿木尔巴图《蒙古族美术研究》沈阳 辽宁民族出版社，1997年6月第1版。

[7]王磊义 姚桂轩 郭建中著《藏传佛教寺院美岱召五当召调查与研究（上、下）》北京 中国藏学出版社，2009年12月第1版。

[8]苗润华 杜华《草原佛声——蒙古地区黄教第一寺美岱召记》呼和浩特 内蒙古大学出版社，2008年12月第1版。

[9]包头市人民政府专家顾问组编著《塞外城寺：美岱召》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9年9月第1版。

[10]金峰编著《大青山下美岱召》呼和浩特 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11年8月第1版。

[11]乌力吉《草原文明寻踪——美岱召壁画》《内蒙古画报》2010年第6期。

[12]朱月明《美岱召壁画研究的当代意义》《中国艺术》 2010年第4期。

[13]朱月明《美岱召壁画探微》《内蒙古艺术》2011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