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西游记壁画内容与绘制时间推证

日期:2019.12.12 阅读数:0

【类型】期刊

【作者】于硕(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作者单位】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

【刊名】敦煌研究

【关键词】 大佛寺;西游记壁画;清代;刻本;版刻插图

【资助项】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2009年度重大项目“敦煌藏传石窟壁画与吐蕃、西夏美术”  (2009JJD770019)

【ISSN号】1000-4106

【页码】P30-41

【年份】2019

【期号】第1期

【期刊卷】9;|1;|7;|2

【摘要】张掖大佛寺卧佛殿西游记壁画的发现,曾在学术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对于壁画内容和创作时间的讨论众说纷纭。本文从明代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版刻插图入手,对大佛寺取经壁画所绘具体故事内容逐一辨别和分析;并根据明代晚期李评本《西游记》的刊刻时间,结合大佛寺明清两代的重修历史,尝试推证西游记壁画的绘制时间为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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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寺西游记壁画内容与绘制时间推证

大佛寺西游记壁画内容与绘制时间推证

于 硕

(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北京100048)

内容摘要:张掖大佛寺卧佛殿西游记壁画的发现,曾在学术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对于壁画内容和创作时间的讨论众说纷纭。本文从明代刊本《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版刻插图入手,对大佛寺取经壁画所绘具体故事内容逐一辨别和分析;并根据明代晚期李评本《西游记》的刊刻时间,结合大佛寺明清两代的重修历史,尝试推证西游记壁画的绘制时间为清代。

关键词:大佛寺;西游记壁画;清代;刻本;版刻插图

一 大佛寺西游记壁画

大佛寺坐落于张掖市内西南,现存古建筑20余座,占地3万余平方米,馆藏文物1万余件。该寺主殿卧佛殿内释迦牟尼涅槃像是亚洲最大的室内木胎泥塑卧佛[1]

卧佛殿卧佛背后一面墙壁绘有西游记壁画,长约4.4、宽约2.95m,面积约13m2(图1),描绘了多个取经故事。

唐僧取经故事是唐贞观年间玄奘到印度求取佛经的史实经过历代人们创作加工演变而来的,故本文在推证壁画绘制时间前,称其为“唐僧取经故事壁画”(以下简称“取经壁画”)。

关于取经壁画绘制的内容和年代,学界尚存争议。特别是关于绘制年代,诸说相差几百年。

1999年,李安纲先生发表了《从唐僧取经壁画看〈西游记〉故事的演变》一文[2]。该文提及大佛寺取经壁画时,涉及部分壁画内容:饮子母河水、孙悟空煽火焰山大火、福禄寿星降临、吃人参果等。对于壁画的绘制时间,文章未做具体探讨,只说“在张掖的大佛寺发现了一幅元代的 《西游记》壁画”。

2000年,杨国学先生发表《河西走廊三处取经图画与〈西游记〉故事演变的关系》[3],文中涉及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内容有过火焰山、饮子母河水、斗红孩儿、吃人参果等。该文作者认为:“张掖大佛寺的《西游记》连环画,虽不能考定其准确年代,但根据绘画的艺术风格推测,创作此画的下限时间当不晚于元末明初。”

2005年,冯振国先生发表《张掖大佛寺西游记故事壁画艺术手法浅析》[4],文章首先解读壁画内容,认为应分为十部分,分别绘十个《西游记》故事,从右至左、从上至下分别为:悟空大战混世魔、悟空会观音、圣僧恨逐美猴王、子母河八戒取水、悟空借扇息火焰、悟空大战牛魔王、紫竹林悟空参拜观世音、红孩儿火烧悟空、观世音甘泉活树、婴儿戏化禅心乱。关于绘制时间,作者认为“基本可以说壁画绘制年代应该与《西游记》成书在同一个时期,或略迟于《西游记》成书时期”。

2006年,蔡铁鹰先生发表《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应是〈西游记〉的衍生物》[5]。作者通过与东千佛洞、榆林窟等取经壁画在绘制精细程度的比较,以及据“恨逐美猴王”情节的出现时间推断大佛寺取经壁画“只能是清代作品”。文中提到壁画内容有大闹天宫、活人参果树、恨逐美猴王、大战火云洞、路阻火焰山、四人西行等。

2007年,王锐先生发表《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的创作时间推证》[6],从取经连环画与《西游记》小说的情节比照及宗教内容的衍变来推证壁画的创作时间。在“情节比照”部分中,作者较为详细地分析了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内容,对其所绘情节辨识为:右侧菩萨助五众降妖、悟空赔“罪”、过火焰山、饮子母河水,左壁悟空奉旨取经、斗牛魔王、斗红孩儿、师徒五人西行(包括白龙马)、吃人参果,共九幅。文章结尾处,作者认为:“这虽不是有历史依据的学术定论(即比《西游记》成书早200年),但较之壁画绘于小说 《西游记》成书后的清代的看法,笔者认为,则更具说服力。”由此推断,王锐先生认为取经壁画的创作时间大致应为元末明初。

学者们对大佛寺取经壁画内容的辨别和创作时间的推断,主要根据自唐以来不断衍变发展的取经故事内容,未有更多线索、材料予以佐证,各家观点难以得到统一。

本文希望从明代《西游记》刻本插图与故事情节两方面入手,通过插图与壁画的比较,以图像证图像,对壁画内容进行辨认。然后以刻本插图的绘制时间入手,结合大佛寺重修历史,对其绘制时间做进一步推证。

二 《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刻本插图与壁画内容辨识

明万历时期(1573—1619年)是中国版刻图画的黄金时代。当时的刻书家,极为重视图的作用,所刻版画品种之多,数量之大,皆远逾前代。而明万历之后的泰昌、天启、崇祯三朝,是中国古小说版画最为辉煌的时代[7]。晚明中国江南是书籍刊刻的文化传播中心。当时,书籍小说的刊刻多请著名画家、名刻工刻绘精美插图,木板插图绘刻有六大中心,即金陵(南京)、徽州(新安)、建阳(建安)、杭州(武林)、苏州、吴兴(湖州),前三大中心万历年间最发达;后三大中心明末天启、崇祯年间最发达[8]

明代《西游记》插图刻本,据《古本小说版画图录》[9][10]主要有:①建安派,福建地区,代表作品有《鼎锲京本全像西游记》、《唐三藏西游释厄传》、《新锲唐三藏出身全传》等。该派别历史悠久,主要特征是上图下文,图呈扁条状,绘刻风格质朴但不失味道,有时一部小说多则配有上千幅图,少则也要几百幅;②金陵派,南京地区,作品有《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作品雄劲、概括,对页连式,一叶两幅,以人物描绘表现为主,风格大气,形象细致;③苏州派苏州派广义上被归为徽派,广义上同被归为徽派的还有武林(即杭州)与吴兴(即湖州)地区的版刻。,作品有 《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一叶两幅绘一回之事,刻绘甚为精美,人物、楼阁、风景表现卓尔不群。

这些以小说插图形式展现的明代版刻作品中,《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插图人物、环境描绘与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极为接近,李评本《西游记》插图二百幅,每两幅图绘一回之事,且情节紧扣回目文字。大佛寺取经壁画极有可能是以此插图为蓝本进行绘制的(图2、3),这首先可以帮助我们对壁画的具体内容以更准确的判定。

1.悟空大闹金兜洞(第52回)

左侧第1幅,一团云雾上一条火龙扭转翻腾,火龙身上坐着的孙大圣双手持棒与左下方一似牛面妖王厮杀。妖王手持一柄长枪,身下还有小妖助阵(图4、5)。

仅据壁画形象从文本中找出处着实困难。《西游记》百回故事中几乎没有章回描写孙行者骑着火龙与妖魔厮杀的情节。《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插图中,第52回的第1幅图像与此壁画图像极为相似。《西游记》第52回中如下两段描写本文所引《西游记》原文,全部引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其一为:

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走!看棍!”那怪使枪支住,骂道:“贼猴头!着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轮枪隔架。这一场好战……

另一段为: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幌亮,一拥前来,见行者骑着龙,喝喝呼呼,纵着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着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① 采自中州书画社辑《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插图》,中州书画社,1983年。下同。

结合以上两段情节,笔者认为此幅壁画是将孙悟空在金兜洞门前和老君青牛所变妖怪打斗三个时辰不分胜败、孙悟空变化之后进妖洞将妖怪所劫掠众神将兵器和火德星君火龙之物一并取出这两段情节合二为一了,即这幅孙大圣驾火龙与兕大王战斗的一幕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西游记》第615页第52回插图同样有孙悟空乘火龙打杀妖怪的情景,构图安排与人物刻画略有不同。笔者未能找到此套图绘制年代与出处。。壁画此处所绘应为《西游记》第52回中悟空大闹金兜洞的情节。

2.大圣殷勤拜南海(第42回)

第2幅壁画绘观世音菩萨正坐,孙悟空跪地作揖请求状(图6、7)。《西游记》中师徒四人西行遇险后,孙悟空只身前去南海请求观音菩萨帮助的次数不少,这一次又是因为何事而前往落伽山呢?李评本《西游记》第42回插图与此幅壁画极为相似,故猜想此壁画应为“大圣殷勤拜南海观音慈善缚红孩”的内容。

《西游记》该章未出现悟空双手作揖、跪于菩萨面前请求的描写。笔者认为,刻本第42回插图,主要为附和章回题目而非文本具体内容。题为“大圣殷勤拜南海”,其中“殷勤”与“拜”三字,插图体现最为贴切,也是壁画的内容。据此,此幅壁画应为《西游记》第42回中悟空求拜观音菩萨收降红孩儿以解唐僧之难的。

3.心猿遭火败(第41回)

第3幅绘浑身铠甲小妖手推二轮小车,车上站着小孩儿模样之人,右臂前伸,从口中吐出熊熊火焰,大火下方,孙悟空左手背棒,背向火焰逃跑状;右下方八戒一手持类似的狼牙棒,一手护头,踏小桥夺路而逃。推车的右侧还有青衣男子,双手护头,蹲在岩石后面(图8、9)。

学者们对此幅壁画内容基本无争议,认为是孙悟空大战红孩儿是《西游记》第41回行者与八戒追赶红孩儿到“号山枯松涧火云洞”门口交战,不想双双败于妖王三昧真火的一刻此幅壁画与刻本第41回插图所绘亦有细微不同之处,一是壁画中象征五行的红孩儿的五辆小推车没有画全,二是插图中未绘青衣男子。

4.观世音甘泉活树(第26回)

第4幅绘观音菩萨从天上洒下净瓶的甘露水,地上八戒用力扶起高大的果树,沙僧填土,悟空手捧清泉水倒树根。三人左边站着唐僧,似在指点。果树右边站一道人,身着百衲袍,头包九阳巾,应为镇元仙人,在镇元大仙身后站立三人为福禄寿三星(图10、11)。此处壁画所绘内容应为《西游记》第26回“孙悟空三岛求方,观世音甘泉活树”的故事。该图与小说所述基本一致,专家学者对此画面的辨别也基本相同。

5.婴儿戏化禅心乱(第40回)

左侧第5幅描绘四众西行,沙僧打头阵,肩扛锡杖,抬头观望,身后唐僧安坐马上,亦抬头仰望,身旁八戒挑担跟随,而悟空竖棒低头立于白马身旁,似若有所思(图12、13)。此图乍看为唐僧携三徒西行于路上,实则不然,关键在于除悟空外,其余三人眼神都聚焦于一点,即身旁一株松树枝上吊着的赤裸婴儿。树上婴儿是该幅壁画内容的关键。这幅壁画与李评本《西游记》中第40回的插图,不论是人物动态、头部动势、婴儿的捆绑姿势、松柏枝干描绘等,皆极为相近。据此认为,此幅壁画所绘内容应为《西游记》第40回中师徒途遇妖王红孩儿。

6.观音显像伏妖王(第71回)

右侧第1幅所绘内容较简单,菩萨跨一怪犼,右下方孙悟空手举系有三铃铛的红环献于菩萨(图14、15)。李评本《西游记》中与此相似的插图在第71回《行者假名降怪犼观音显像伏妖王》中。观世音菩萨下界帮助收妖在《西游记》故事中虽不止一段,但悟空手持铃铛项圈则仅此一处,那项圈即是能够饱放“烟、沙、火”的紫金铃。摘录文本一段以证图:

那菩萨才喝了一声:“孽畜!还不还原,待何时也!”只见那怪打个滚,现了原身,将毛衣抖抖,菩萨骑上。菩萨又望项下一看,不见那三个金铃。菩萨道:“悟空,还我铃来。”行者道:“老孙不知。”菩萨喝道:“你这贼猴!若不是你偷了这铃,莫说一个悟空,就是十个,也不敢近身!快拿出来!”行者笑道:“实不曾见。”菩萨道:“既不曾见,等我念念《紧箍儿咒》。”那行者慌了,只教:“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

“莫念莫念!铃儿在这里哩!”正是壁画所绘的。大佛寺此幅壁画与李评本《西游记》插图也有细微差别:一是怪犼的形象壁画绘得更显威猛生动,二是对比孙悟空体型,壁画中铃铛项圈绘得更大,与金毛犼的颈项粗细更为吻合。

7.断魔归本合元神(未确定)

右侧第2幅绘孙悟空和众小猴与一持刀武士战斗(图16)。此画面在李评本《西游记》中未找到近似的版刻插图,尚不能肯定其所绘情节。冯振国先生认为此幅所绘为《西游记》第二回《悟彻菩提真妙理断魔归本合元神》中与混世魔王的一战[4],笔者认为很有道理,摘录小说第2回一段内容比对:

那魔王丢开架子便打,这悟空钻进去相撞相迎。他两个拳捶脚踢,一冲一撞。原来长拳空大,短簇坚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肋,撞了裆,几下筋节,把他打重了。他闪过,拿起那板大的钢刀,望悟空劈头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个空。悟空见他凶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中喷去,叫一声“变!”,即变做三二百个小猴,周围攒簇。

壁画内容与小说描述基本相符,故暂定此幅所绘为断魔归本合元神之情节。

8.道昧放心猿(第56回)

第3幅绘唐僧骑马前行,左手牵马缰,右手伸向背后做驱赶状,且头不回,八戒挑担在旁,沙僧身扛兵器在前向后观望,三人右后方,悟空跪地请求(图17、18)。

依据壁画中人物及其动态,大致可知其内容为唐僧恨逐美猴王,但《西游记》中有两篇写唐僧驱逐悟空的章回,其一为第27回《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恨逐美猴王》,其二为第56回《神狂诛草寇道昧放心猿》,仅据《西游记》的文字不易对其确认。借助《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第56回刻本插图,知此幅壁画内容应归为第二次放逐心猿的情节。两图人物、动作、环境安排别无二致。刻本第27回插图形象虽与此接近,但区别在于唐僧是左手后摆做驱逐状而非右手,孙悟空不在地上跪倒而是已腾云在天,双手作揖惜别等。

9.猪八戒助力破魔王(第61回)

第四幅绘孙行者在上方,仰头,手持一圆形扇,左手同时抬起,双腿分开,似奔跑状。圆扇前方有几道笔墨,似风似火。中间,一人上山,朝悟空跑去,左手高举,不解其意。此人身旁为一座石桥,淡赭石色,最下方,有一人一马,人物似沙僧(图19、20)。

将壁画中这几个人划分到一起是以李评本《西游记》插图为依据的,刻本第60回孙行者二调芭蕉扇插图与壁画内容基本一致。通过与插图进行对照可以断定壁画下方向上奔跑的人为猪八戒,且行者此时并非在熄灭火焰山大火。

不过,我们却不能就此把这幅壁画归为《西游记》第60回,刻本插图与小说内容并不相符,而是第61回开头所述情节,原文如下:

话表牛魔王赶上孙大圣,只见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怡颜悦色而行。……好魔王,他也有七十二变,武艺也与大圣一般,只是身子狼犺些,欠钻疾,不活达些;把宝剑藏了,念个咒语,摇身一变,即变作八戒一般嘴脸,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

文中“抄下路,当面迎着大圣,叫道:‘师兄,我来也!’”与下文“这大圣果然欢喜”等句描写均与壁画和刻本图像切合。但究竟是何原因使李评本《西游记》插图中会出现上一回图绘下一回事的情况?李评本《西游记》三调芭蕉扇的三回插图中均绘有悟空手握芭蕉扇的情景。笔者猜测绘者可能希望强调题目中“三调”二字,故把二调芭蕉扇插图绘成孙行者握扇而非悟空计骗铁扇公主交出宝扇。故若按实际划分,此幅壁画内容为应《西游记》第61回中猪八戒助力破魔王一段。与壁画不同的是,刻本插图中并未绘有壁画底部的一人一马。

10.禅主吞餐怀鬼孕(第53回)

第5幅绘八戒蹲在河边正用容器从河里舀水,唐僧在他身后,右手略抬起,似乎要伸手接过八戒手中的容器,后面悟空与沙僧立于三藏身后。四人中间绘有两株树(图21、22)。《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中第53回 《禅主吞餐怀鬼孕黄婆运水解邪胎》的版刻插图与其极为近似,只是人物、景物皆为镜像模样,想必是画工因构图的需要而调整。学者们对该幅壁画内容的看法也较为一致,即子母河饮水的故事。

大佛寺10幅取经壁画中人物、景物穿插并列绘于一壁,对照《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版刻插图,结合《西游记》故事情节,基本判定壁画内容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依次分为:左侧,悟空大闹金兜洞(第52回)、大圣殷勤拜南海(第42回)、心猿遭火败(第41回)、观世音甘泉活树(第26回)、婴儿戏化禅心乱(第40回);右侧,观音显像伏妖王(第71回)、断魔归本合元神(第2回,尚不确定)、道昧放心猿(第56回)、猪八戒助力破魔王(第61回)、禅主吞餐怀鬼孕(第53回)。

《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版刻插图的作用还不止如此。笔者认为大佛寺取经壁画是根据李评本《西游记》的版刻图像为蓝本进行绘制的,不同的是版刻插图独幅成立,取经壁画将众故事绘于一壁,呈连环画式。故希望能通过此蓝本辅助进一步界定大佛寺取经壁画的创作年代。

三 大佛寺唐僧取经故事壁画绘制时间推测

1.大佛寺取经故事壁画内容取材于《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刻本插图

大佛寺取经壁画取材于李评本《西游记》刻本插图说,前提是壁画要和李评本《西游记》版刻插图基本一致,通过上面的比较已一目了然,不再繁述。其次是证明大佛寺取经壁画是以《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版刻插图为蓝本,笔者认为有以下几方面:

其一,插图刊刻与壁画绘制的不同之处。书籍刊刻业蓬勃发展的明代晚期,刻本插图一般为商贾出钱请画家、刻工合力创作而成,《西游记》各版本的插图更是图像各异、特点鲜明,代表了晚明各地区不同的刊刻风格这里对比的《西游记》刻本图像包括:《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鼎锲全相京本西游记》、《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唐三藏出身全传》、《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它们均为明代晚期或传为明代晚期的刊本。,几乎没有相互抄袭的现象《西游记》小说插图的抄袭现象在清代的刻本中是存在的,如康熙三十五年(1696)刊本,陈士斌批评《西游真诠》的部分插图,仿照的原本恰恰是李评本《西游记》版刻图像。见陈士斌《西游真诠》,国家图书馆古籍馆藏刻本。。壁画的绘制,则多基于粉本和技艺的传承,通常不会频繁创作。

其二,传播与流通性。书籍的传播和流通性比较强,特别是在书籍数量激增的明代晚期。携带一本书来往于江南与西北,即使是在交通不便的古代,也并不会显得过于困难。相反,壁画不能随身携带。在尚未有照相术的明代,壁画内容也不能被轻易复制并出版印刷。唯一符合逻辑的假设即遣人从江南地区远赴甘州原样临摹下大佛寺壁画并且带回去刻印。但其耗费的时间及人力、物力、财力过大,料想也是不可能的。

其三,取经壁画的内容不全。现今看到的取经壁画只绘有十个故事,而书中插图则全部保存下来。若推测刻本插图仿照大佛寺壁画而绘,至今为止还不能在所绘内容上有论证的前提。

综合上述观点,我认为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内容系以明末《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刻本插图为蓝本进行绘制的,通过插图的创作年代,便可间接为壁画绘制年代提供时间上限,下面将具体讨论李评本《西游记》的成书时间。

2.李评本《西游记》的成书时间推测

关于明代《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成书时间学者们提出以下几种不同看法:第一,泰昌、天启年间(1620—1627)原文为“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明刊大字本。卷首附图百叶,前后二面写一回事。刻绘精绝。《五行山下定心猿》一图中,岩石上有细字四,曰‘刘君裕刻’,则昌启时刻书也。”见孙楷第《日本东京所见小说书目》,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版,第76、77页。,其理由是该书插图刻工之一刘君裕是昌启间有名的刻工。这种观点在当下较为普遍。 第二,崇祯七年(1635)[8]50,理由尚不知。第三,万历末至崇祯明末[11]。理由为李评本《西游记》的刻工之一刘君裕在明万历至崇祯年间均有版刻力作现存于世,说明其活跃期较长;另一位刻工郭卓然的版刻名作《醒世恒言》亦应作于天启末至崇祯年间,其活跃期较晚,故,时间可暂时放宽。

在《中国古小说版画史略》[7]55-56中有少量关于两位刻工的记载:

苏州镌刻小说版画的木刻家,首推刘君裕(约1595—1655年)。前已述及,在万历时与李青宇合刻龚绍山本 《新镌陈眉公先生批评春秋列国志传》,崇祯间则刻有尚有堂本《二刻拍案惊奇》,三多斋本《李卓吾先生批评水浒传》。并与安徽刻工郭卓然合刻《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刀法雄健工整,很有自己的个人风貌。

安徽刻工寓居苏州的颇多,其中最负盛望的,首推旌德刻工郭卓然。苏州叶敬池刊《醒世恒言》、《大宋宣和遗事》版画皆出自其手。镌刻清晰流畅,刀锋圆润劲挺,刀笔活脱而合法度,是旌德刻工中的佼佼者。

从上面的记载看,刘君裕和郭卓然两位刻工在明末的活动时间并不局限于昌启间的八年。《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插图作为二工技艺精湛的巅峰之作,在没有发现新史料的情况下,推测其刻绘时间也很有可能是在明代末期,约崇祯年间完成。由此大致可推断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的绘制时间上限约为明代末期,即17世纪初至中叶。

3.张掖大佛寺重修的几个重要历史时间点

在推证大佛寺取经壁画的绘制时间上限后,再结合大佛寺的几次重修历史对绘制时间进一步推测。

大佛寺建造至明末的几百年间《重刊甘镇志》载:“宝觉寺,城西南隅。旧名卧佛寺,夏永安元年(1098)建。” 见杨春茂著、张志纯等校点《重刊甘镇志》,兰州:甘肃文化出版社,1996年,第193页。,经历了数次重修。明洪武五年(1372年),卧佛寺在朱元璋所派西征将军冯胜取甘肃时部分建筑毁于兵燹,几近颓废。永乐九年(1411年)重建,永乐十七年(1419年)明成祖朱棣敕赐“弘仁寺”之额《重刊甘镇志》载:“明洪武五年兵燹,永乐九年重建,十七年敕赐今额。”甘肃文化出版社,1996年,第193页。,重建工期长达8年。宣德二年(1427年),明宣宗朱瞻基对弘仁寺卧佛殿进行了全面维修,赐名“宝觉寺”《甘州府志·敕赐宝觉寺碑记》载:“乃一新其殿宇,而特赐名曰‘宝觉’。”见张羽新主编《中国西藏及甘青川滇藏区方志汇编》,北京:学苑出版社,2003年,第19册,第329页。,以“承祖宗之鸿业,克勤治理,以靖万邦”《甘州府志·敕赐宝觉寺碑记》载:“天眷皇明,隆兴宝运,朕承祖宗之鸿业,克勤治理,以靖万邦。今海宇宁谧,民物康阜,四夷万国,咸共归心,此天与祖宗之垂佑,实亦佛之慈荫所被及也。”(见张羽新主编《中国西藏及甘青川滇藏区方志汇编》,北京:学苑出版社,2003年版,第19册,第329页。 )。成化十三年(1477年)和万历十九年(1591年),卧佛塑像两次局部修补成化十三年维修卧佛塑像,原因是成化十三年四月初一申时,甘州、肃州发生地震,致使卧佛塑像头顶螺髻倾颓;万历十九年维修卧佛塑像原因为其年四月初一午时卧佛首部螺髻再次脱落。详见吴正科《大佛寺史探》所录《成化十三年重建卧佛铜牌铭记》和《万历十九年重建卧佛铁牌铭记》,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4—67页。。明代万历十八年至二十二年(1590—1594年)对浮图廊庑千佛阁、大乘殿、轮藏殿、天王殿等进行的维修是明朝最后一次修葺《甘州府志·重修宏仁寺碑记》载:“浮图廊庑、千佛阁、大乘殿及轮藏、金刚、天王诸殿,皆聿新焉。” 见张羽新主编《中国西藏及甘青川滇藏区方志汇编》,北京:学苑出版社,2003年,第19册,第356页。,按此前推算,那时《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还未刊刻成书。故判断壁画时间应着重参考清代大佛寺重修记录,具体共有6次:

①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四月初四,据《康熙二十六年维修卧佛塑像牌记》[1]100-102载,卧佛“头顶脱落,古面犹存”,进而修补卧佛塑像。此次修葺为陕西甘肃等处地方总兵官左都督孙思克首捐俸银同整饬。

②雍正二年(1724年),卧佛金面塌落而进行重修补塑卧佛塑像。《雍正年间补塑卧佛塑像牌记》[1]102-105载甘镇老人刘悫发心善领镇城乡耆铎约各捐资财,命工补塑金妆告峻,仅列“塑工匠人”,且“工价银伍拾两整”。

③雍正九年 (1731年)上次补塑并不令人满意,而重新补塑卧佛塑像。

④乾隆十年 (1745年)至乾隆十二年(1747年),卧佛殿倾颓,是建殿640余年里最严重的损毁。住持思宗及功德主秉仁等募化合郡官员军民,共助檀波,桐月筑基,改式重修三层楼阁,仍塑卧佛金身。《乾隆十二年重修卧佛殿碑记》[1]112-113所载工程人员只有“塑匠”、“木匠”和“石匠”三类,此次重修是清代修葺大佛寺最为彻底的一次,也是历时最久的一次。

⑤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更换卧佛殿梁柱、门窗隔扇、挂瓦补脊,补修土塔,增补缺失的风铎和悬镜,并维修了弘仁寺(前院)、大佛寺(后院)的各观音殿和所有塑像。《卧佛殿光绪三十一年维修题记》因为节选而未见到工匠名录[1]118

⑥宣统三年(1911年),对前山门、弘仁寺、大佛寺、土塔等古建筑进行重新彩绘,共调集画匠20名,彩绘两载告竣。《宣统三年彩绘大佛寺题记》[1]118-119题记一载:“大清宣统二年、三年彩画两载,画匠二十名。前山门弘仁寺,后至土塔大佛寺一起重新,共信弟子等叩。”

4.唐僧取经故事壁画绘制时间推测

根据李评本《西游记》的刻书时间,大致可以把大佛寺卧佛殿取经壁画绘制时间上限归为明崇祯年间至以后。加之刻本图像从江南苏州至河西地区的传播时间与明清两朝更替、战乱等客观因素,推测其绘制年代有可能为清代。

参考大佛寺清代重修碑记,清乾隆年间大佛寺卧佛殿倾颓,后重建,为清代最为彻底的一次重修。若壁画绘于此次重修之前,料想也会毁于大殿的完全倒塌。因此推测卧佛殿内唐僧取经故事壁画可能绘于乾隆十年至十二年重修之时或更晚的时间。另外,鉴于壁画内容与绘制时间,有理由称其为“西游记壁画”。

四 小结

明代苏州刻本《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版刻插图与张掖大佛寺卧佛殿内唐僧取经故事壁画内容极为相似。笔者由此入手,对二者进行分析和比较,基本确定了壁画所绘的十段《西游记》故事内容。后根据刻本成书时间推测壁画绘制时间应不早于明朝末期,后结合卧佛殿明清两代重修碑记分析,笔者认为该壁画有可能绘于清乾隆十年至十二年大修之时或之后的几年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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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心慧主编.古本小说版画图录[M].北京:学苑出版社,2000.

[11]苏兴.谈《李卓吾先生批评西游记》的版刻[J].文献,1986(1).

Date of execution of the composition of the pilgrimage journey to west in Dafosi Monastery Zhangye and its contents

YU Shuo
(Fine Arts college of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Beijing 100048)

Abstract:This article studies of the mural-painting of the Pilgrimage journey to West found in the hall of reclining Buddha at Dafosi(The Great Buddha Monastery)Zhangye Gansu by making a comparison with the style and composition of engraving illustrations of A Critics Writings on the Pilgrimage journey to West by LI Zhuowu which were printed in the Ming Dynasty.The similarities between the wall-painting and the illustrations of Mr.LI Zhuowu Pi Ping Xi You Ji(A Critics Writings on the Pilgrimage journey to West by LI Zhuowu)had provided much useful details of the wall-painting content.Based a comparison study,this article goes on discussing the date of execution of the wall-paintings at The Great Buddha Monastery in Zhangye Gansu.

Keywords:The Great Buddha Monastery;The Wall-paintings of the Pilgrimage journey to West;The Engraving Illustrations

中图分类法:K879.41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106(2011)01-0030-12

收稿日期:2009-10-14

基金项目: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2009年度重大项目“敦煌藏传石窟壁画与吐蕃、西夏美术”(2009JJD77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