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毗卢寺释迦殿“金牛太子”壁画考辨

日期:2019.12.12 阅读数:0

【类型】期刊

【作者】张熙,郭静(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

【刊名】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关键词】 毗卢寺;释迦殿;壁画;“金牛太子”;佛教宝卷

【ISSN号】1005-6378

【页码】P146-153

【年份】2019

【期号】第3期

【期刊卷】1

【摘要】河北省石家庄市郊毗卢寺释迦殿的壁画由于损毁严重而鲜有研究,目前学界对于其表现的具体内容尚未有定论。通过考证释迦殿壁画的文本来源可知,壁画中"金牛太子"的故事应出自民间佛教宝卷;结合壁画与宝卷文本,可对漫漶榜题和殿东侧壁画所绘内容做出整体性的梳理和解读;根据明代佛教管理制度,可对毗卢寺壁画及其当时的社会功用作出推测。壁画和宝卷的对照研究,为了解明代京畿河北地区丰富的民间文化信仰和艺术表现形式提供了新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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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n class="emphasis_bold">石家庄毗卢寺释迦殿</span>“<span class="emphasis_bold">金牛太子</span>”<span class="emphasis_bold">壁画考辨</span>

石家庄毗卢寺释迦殿金牛太子壁画考辨

张 熙1,郭 静2
(1.中国人民大学 哲学院,北京 100872;2.中国国家图书馆 古籍馆,北京 100081)

河北省石家庄市郊毗卢寺释迦殿的壁画由于损毁严重而鲜有研究,目前学界对于其表现的具体内容尚未有定论。通过考证释迦殿壁画的文本来源可知,壁画中“金牛太子”的故事应出自民间佛教宝卷;结合壁画与宝卷文本,可对漫漶榜题和殿东侧壁画所绘内容做出整体性的梳理和解读;根据明代佛教管理制度,可对毗卢寺壁画及其当时的社会功用作出推测。壁画和宝卷的对照研究,为了解明代京畿河北地区丰富的民间文化信仰和艺术表现形式提供了新的思路。

关键词毗卢寺;释迦殿;壁画;“金牛太子”;佛教宝卷

毗卢寺位于河北省石家庄市上京村东,据传始建于唐天宝年间,现仅存前殿释迦殿和主殿毗卢殿。其中,主殿毗卢殿因其保存完好、技艺精湛的水陆画而与甘肃敦煌石窟、山西永乐宫、北京法海寺齐名,近年来颇受学界关注。而前殿释迦殿壁画由于损毁严重,鲜有研究。目前仅有张永波、田亚涛撰写的《石家庄毗卢寺释迦殿壁画考释》[1]57-63一文(下称“《考释》”),对释迦殿壁画的保存现状、艺术特色、创作年代和画匠做出了记录和推论。

这篇基于田野调查的文章填补了学界对于毗卢寺释迦殿壁画的研究空白,但也存在着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1.释迦殿壁画的阅读顺序应该是怎样的?由于历史原因和墙壁的漫漶剥落,殿内所绘很多画面和文字难以辨识。总体来看,其采用了连环画的布局形式,段落间用云气草木、山石建筑区隔开,互相有一定的情节关系。《考释》中记录了目前释迦殿四壁可辨认的榜题,但其推测的叙述顺序有误,导致这些文字信息并未呈现出清晰的故事逻辑;2.根据北宋宫廷生活演绎的‘狸猫换太子’的民间传说,为什么会与佛本生故事掺杂在一起出现在壁画中?关于二者的关系至今尚无定论,以至释迦殿门口的说明牌将壁画内容分别概括为“佛本生故事和中国民间传说《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据《考释》一文推测,可能是民间画工为了便于当地百姓理解,用妇孺皆知的民间传说来表现佛本生故事中与此类似的寓言小品[1]63。但经过笔者考证,这种将二者分别讨论的研究方法似有不妥。

上述两个问题对于理解释迦殿壁画的表现内容至关重要,但至今无解。其原因在于,目前学界对于佛教壁画的解读往往从经典著述出发,如《历代三宝记》《佛祖统纪》等。尤其是明代报恩寺比丘宝成编纂的《释迦如来应化事迹》和《释氏源流》,集前代佛典之大成,成为辨识佛教壁画内容的主要文本依据。但是,就毗卢寺释迦殿壁画而言,其浓郁的民间化、地方化的故事特征从上述经典中难觅其宗,因此给后人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难。笔者从明清时期流行于河北地区的佛教宝卷入手,通过考证壁画的文本来源,对释迦殿东墙壁所绘“金牛太子”的故事作出了进一步辨识。

一、对毗卢寺释迦殿东壁“金牛太子”壁画榜题的重新梳理

毗卢寺释迦殿东墙壁的壁画保存相对完整,但没有明确的阅读顺序。笔者在《金牛太子宝卷》中,找到了其文本来源。由于目前学界尚未针对《金牛太子宝卷》作出专门研究,本文将宝卷的主要情节与释迦殿东壁壁画榜题一一对应,并对壁画中的部分漫漶文字做出推测,梳理如下:

宝卷情节:

在玻璃国亳州有一位吴员外。家中有三个女儿,大女二女早已婚配,小女儿名叫金花,还未出嫁。金花小姐一心念佛,发愿要入空门做道人。金花的诚心感动了灵山教主。普贤真人下凡要度金花上灵山。

五百天女、仙童到亳州接金花女子超凡入圣,走过铁壁山时,正遇千年老石精,石精看金花貌美,便把金花掳走了。仙童把事情禀告了世尊,世尊说道:“预知金花凡缘未断,宿孽未除。受朝廷皇后之禄,同太子受十八年之灾,待母子团圆方成正果”。

世尊令仙童去叫吴员外告御状一纸,再传佛旨一道呈送玉帝,差天将下凡捉拿石精。

玻璃国王敕封张子盖为镇国伏魔将军,降服了老石精,金花女向皇帝谢恩时,被皇帝看中,敕封为西宫普满娘娘。

一天,玻璃国王梦见墙垣坍塌、河干花谢、铜镜对分,问梦吉凶。苏佑丞相启奏:“梦见殿坍并壁倒,血光百日应朝廷;梦见河干并花谢,宫中必产小储君;梦见铜镜来分碎,母子分散两离分。”为避血光之灾,玻璃国王决定到五台山清浄寺避灾百日。

国王临行前召集三宫娘娘,问她们百日后将如何迎君回宫。正宫说将献上四时鲜果,东宫说将献上锦绣龙袍,西宫金花此时已有身孕,便奏道“要将太子献君王”。

国王大喜,吩咐正宫将“日月掌扇、九宫八裙袄、山河地理裙、金镶玉印借予西宫普满娘娘掌管”。

对应壁画榜题:

波利国王嘱咐三宫入山游□

□台山王秸草为庵(推测为“五台山”)

王生清凉罪责

宝卷情节:

正宫皇后因此惶恐,与东宫娘娘、国舅商议,收买了稳婆,在西宫金花娘娘生产时用剥了皮的猫儿替换了小太子。

对应壁画榜题:

□□降生波利国为

□二始宣生婆定计

西宫生太子离(狸)猫底(抵)换

宝卷情节:

为了杀死小太子,二宫娘娘费尽心机。先使人用锦被金砖压在小太子身上,一个时辰后发现太子仍然端坐龙床;再用钢刀斩太子,慈航道人使钢刀段为两截;再搭万丈高楼、下布尖刀,将太子丢下,太白星君用紫雾翔云接住太子将其送回宫中;再制七层铁蒸笼,用干柴烈火烧了七天七夜欲蒸死太子,太白金星带雪龙、泉神保护太子,太子安然无恙;再把太子丢到黄河葬身鱼腹,太子被水母娘娘送回岸边;再把太子送上虎狼山,却发现太子有仙鹤护体,得虎狼叩拜;

对应壁画榜题:

抱太子□□丈高□□□未□(推测为“抱太子上万丈高楼抛下未死”)

□□抱太子见二后入蒸笼(推测为“婇女”或“婢女”)

送太子喂虎不食抱回

宝卷情节:

宫女用青草裹住太子,丢在牛栏中,大牛和着青草吞食了皇太子,二宫娘娘才终于放心。

对应壁画榜题:

抱太子喂恶牛吞之□□(推测为“抱太子喂恶牛吞之腹中”*“恶牛吞之腹中”出自兰风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6)》,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

宝卷情节:

玻璃国王回宫后,见西宫普满娘娘金花生出妖孽,将其打入冷宫,二宫逼金花自毁双目。

对应壁画榜题:

普满王□(后)报王得知

王逥还宣普满罪责

贬入冷宫推磨

宝卷情节:

大牛吞食皇太子后便有孕,满月后大叫三声吐出一只金角银蹄、身上有五爪九龙纹的小牛。苏佑丞相将小牛献给国王,小牛见王“头二十四颠作为二十四拜、连叫三声当做三呼万岁”,国王十分欢喜,与小牛形影不离。

正宫和东宫听闻后十分害怕,设计害牛。她们收买朝臣,让他们上朝时用靴尖踢小牛。君王上朝见牛泪眼淋淋,推测文武官员有打牛的行为,便赐小牛令牌一面、令旗一首,封为引驾大将军,并三十六宫七十二院任其游玩行走。

小金牛受太白金星指引,在冷宫寻到亲娘,金花三妃怕惹是非,便用棍棒驱赶金牛,一棒打的金牛口吐人言。小金牛向金花讲了事情的经过,于是母子相认。

对应壁画榜题:

旃拖(陀)罗受命害牛

金牛入冷宫替母推磨

宝卷情节:

这一幕被巡宫太监看到,禀告了东宫和西宫,二宫合计害金牛。她们收买了太医院,向国王禀告说二宫娘娘病重,只有用金牛的心肝才可以除根。加上文武官员齐上奏,说金牛是“独火星”,留金牛则国家不宁,君王无可奈何,只能应允赐死金牛。金牛想口吐人言向君王禀明缘由,然而“十八年内命犯灾难躲”,劫数未满。

君王宣了陈屠户,说“朕有金牛一只叫你宰杀,朕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音、不忍食其肉,你将金牛牵到家去宰杀,将皮角俱赏与你,明日五更三点将牛心肝献上金殿。”

对应壁画榜题:

二始宣医官定计害牛

宣医官治二世用牛心□□(推测为宣医官治二世用牛心“合药”* “用牛心合药”的说法出自兰风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6)》,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

王宣屠夫害牛

宝卷情节:

金牛来到陈屠户家中,将事情的原委吐露给陈屠户。陈屠为了救太子而打死了自己的孩儿,并取了心肝送入宫去(一说取了狗心肝送入宫中,见吴鸿源兄弟手抄本《金牛宝卷》)。

对应壁画榜题:

□□□□替牛死之(推测为“将子摘心”或“将犬摘心”替牛死之*“将犬摘心” 的说法出自兰风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6)》,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

医官进牛心肝与二始

宝卷情节:

二宫娘娘为求稳妥,命陈屠将金牛皮角也送进宫。正在陈屠左右为难的时候,太白金星送下九龙纹金牛皮角一副。

对应壁画榜题:

二始宣医要牛皮

使臣取金牛皮

宝卷情节:

陈屠将金牛送出城外,分别时金牛向陈屠允诺:“后来若得登天下,我将江山让你们”。

金牛在城外遇到太白金星,随太白金星到了“天心城”。城中一年可抵三载,转眼金牛在城中住满六年。太白金星道“你今灾难受足,出了此城望东而去,自有好处”。

金牛向东走到了海东高丽国,高丽国王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叫宝莲公主,公主年方二九,搭高楼抛绣球招亲,绣球砸到金牛身上,公主牵着金牛去见高丽国王,国王大怒,把公主赶出城去。

对应壁画榜题:

高丽国□□□□

宫中高楼抛彩毬牛接毬

宝卷情节:

出城后,公主与金牛在化龙潭前遇到太白金星,太白金星让牛儿服下一粒仙丹,金牛脱皮变人。金牛太子公向主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对应壁画榜题:

仙人送药牛□脱皮

□□化□见太子

宫主听牛□□□□(推测为“宫主听牛具说前因”* “宫主听牛具说前因”出自兰风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6)》,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年版。)

宝卷情节:

金牛太子与宝莲公主夫妻二人在回高丽国的路上路过金轮国,正值金轮国国王驾崩,四门挂榜,要招贤人定国。金牛太子揭榜,在金轮国为君。一年后,夫妻二人回到高丽国,金牛太子向高丽国王叙述了事情的原委。

对应壁画榜题:

金牛脱皮走高丽国

请金牛太子入金轮国

宝卷情节:

金牛太子以金轮国国王的身份回到玻璃国,向自己的父皇玻璃国王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对应壁画榜题:

波利国请金轮王还国

金牛太子换(还)本国见父王

宝卷情节:

玻璃国王听说后原委后放声大哭,连忙将三妃金花请出冷宫。

太子跪地祝告“弟子孝道心切,佛天保佑我母形容复原、两目重名”,告言惊动了南海普陀山潮音洞慈航道人,西宫娘娘“两目光明、容颜复原”。

对应壁画榜题:

太子与母祷告恬□梳妆

宝卷情节:

就在君王要下旨将正宫、东宫抄家、诛九族时,太子为二人求情,“宿世冤家今生报、冤冤相报几时清、冤家宜解不宜结、忍辱慈悲断孽根”,于是君王释放、赦罪二宫人并太医、国舅、稳婆等人。

对应壁画榜题:

王将二始□生□罗□

金轮王开赦

宝卷情节:

玻璃国王宣恩人陈屠户,太子劝父皇将江山让位给陈屠户报他大恩。玻璃国王“见奏随下龙庭来,将龙袍玉带脱下与陈屠穿戴,陈屠再三不肯,君王退入后宫,太子将陈屠就此推上龙位”。

而玻璃老皇与普满娘娘金花、金牛太子、宝莲公主一同弃宫入五台山修行,十六年后功德圆满进入西方清净之界。

对应壁画榜题:

金轮王同玄武□人□山

□金轮王山降□

金牛太子还国三圣升天

普满同夫升天

关于《金牛太子宝卷》的传本,李世瑜先生在《宝卷宗录》中收录了五种:1916年的吴梓皋抄本,1917年的宁波美大书局铅印本、杭州广记书局石印本、上海文益书局石印本、宁波学林堂书局石印本和佚名抄本[2]24。笔者在研究过程中借阅了中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民国时期泰州书法家袁蔚山先生手书石印本和1943年吴鸿源兄弟的手抄本。通过对比可见,各版本“金牛太子”的故事虽然在细节上略有出入*在袁蔚山先生版《金牛太子宝卷》中,陈屠是杀“子”救“牛”,在吴鸿源兄弟版《金牛卷》中,陈屠是杀“狗”救“牛”。在兰风注解版《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中,关于“金牛太子”脱牛皮变人的情节发生在去高丽国见到公主之前,而袁、吴版是在和公主结成姻缘被赶出高丽国之后。但几个版本中的关键情节是一致的。,但在关键情节上是高度一致的,可以确定源自同一文学母本,而释迦殿东壁壁画中“金牛太子”的故事也是源自某一版本的《金牛太子宝卷》无疑。

通过上述对宝卷版本的梳理可见,“金牛太子”的故事流行于江浙地区是在晚清民国时期,而根据毗卢寺内现存的碑文记载,“明正德十二年,重修前殿(指释迦殿)三间,塑释迦佛一尊及弟子阿难、迦叶,栋施五彩,壁画十地”,这与释迦殿内正脊平梁下的墨书题记“弘治元年峕在明正德拾贰年岁次丁丑癸卯辛巳日建立重修……”相吻合,可见释迦殿壁画绘制于明弘治、正德年间,那么“金牛太子”故事的传播轨迹就应该是自北向南的,今河北省石家庄市附近应属于较早开始流行该文本的地区之一。据李世瑜先生考证,“至明正德年间,河北弘阳教经典始有以‘宝卷’为名者”[2]1,再结合释迦殿壁画的绘制年代,将今石家庄地区推测为《金牛太子宝卷》文学母本的诞生地也未可知。

至于“狸猫换太子”的传说,虽然也曾出现在《李宸妃冷宫受苦宝卷》和《狸猫换太子宝卷》中,但在“金牛太子”的故事里,其作为承上启下的重要情节,是不应该被独立讨论的。

二、对释迦殿东侧墙壁所绘其他壁画内容的推测

释迦殿东侧壁画除了“金牛太子”的内容以外,还涉及到 “善友恶友” “昭阳王四门游观”和“青衣童子”的故事,根据《考释》一文的整理,其相关榜题内容分别为:

游罢四门□□□□、太子□□布林泉、太子入海□龙借□□、□竹林恶友害善友夺宝、土地指引善友游婆罗国、□□□□□□、□□□□□王、五月五妻见善友、善友太子见□王、夫妇二人祷告;

婆罗门化昭阳王龙马去、婆罗门化王宝坐云去、婆罗门化昭阳王八般大力、婆罗门化昭阳五百香象、昭阳王济贫人、昭阳游东门见老人、昭阳游南门见病人、昭阳游西门见死尸、昭阳进北门见无救□人、昭阳游罢四门还朝;

第八世为青衣童子、苏陀女童子昭化同献燃灯、苏陀女与童子相见、童子献宝仙人升空、童子与外道讲法、童子同苏陀长者求布施、青衣童子见化长者、长者与童子七□宝日、□□童子献□□[1]59-60

那么,这些故事与“金牛太子”的传说有什么关系呢?它们是依据怎样的情节逻辑被绘制在一起的呢?根据《金牛太子宝卷》提供的研究方向,笔者查阅了河北地区现存的宝卷,但并未找到这些故事的确切出处。“虽然京、津、冀一带曾是制造、流传教派宝卷最多的地方,但如今存留极少,大约是此地距离政治中心最近,历次政治运动都难以幸免的缘故”[3]12。正德年间,罗教教主罗清在《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和《巍巍不动泰山深根结果宝卷》中,对当时流行于民间的各式宝卷做出了归纳和批评*罗教是在明代形成和流传于民间的一种秘密宗教,也被称为无为教和罗祖教。其创始人是罗清,其教派经典是罗清撰写的《五部六册》:第一部《苦功悟道卷》;第二部《叹事无为卷》;第三部《破邪显正钥匙卷》;第四部《正信除疑无修正自在宝卷》;第五部《巍巍不动泰山深根结果宝卷》。罗教教义融合了佛教禅宗和净土宗的思想,教徒崇拜“无生老母”和“真空家乡”。

无极圣祖,大慈大悲,恐怕众生,作下业障,又转四生六道,不得翻身,故化显昭阳宝莲宫主,太子叹退浮云,一切杂心显出,真心参道,救这本来面目,出离轮回生死苦海。又化现鹿王,善友恶友,金牛太子,劝化众生。科仪云:地狱里,受五百劫苦,又转四生六道,不得翻身。众生不知有地狱苦,又化现目连清提地狱,劝化众生。众生在浮生景界,管一切杂事,不得净处参道。失了人身,永不得翻身。又化现饭王太子,引化众生,雪山净处参道,明心见性,躲杂生死轮回苦海,来到家中,先度道伴耶输公主;又度父母爷娘,又度儿子罗侯罗太子;次后普度无量无边众生,自成正觉,躲离轮回生死苦海。无极圣祖恐怕一切众生,一失人身万劫难。无极圣祖大慈大悲,普度大众,退开浮云魔心,显出真心参道,躲离轮回生死苦海[4]304

在罗清的阐述中,无极圣祖先后化现为“昭阳”“宝莲”“鹿王”“善友”“金牛”“目连”“青提”“饭王太子”,其中“昭阳”“宝莲”“善友”“金牛”均出现在毗卢寺东侧壁画中。“青衣童子”的典故虽然未被罗清提及,但相关壁画中提到的“燃灯”或与“饭王太子雪山参道”中燃灯佛的点化相关。

由于罗清提到的《昭阳宝卷》现已失传,我们无从梳理相关壁画榜题的顺序,但根据兰风的注解,该宝卷讲述的是昭阳王“不恋天下之富、弃捨国城妃子、入潭溪山修行,之后度化皇后宝莲、太子宝光、宫主纯陀,一家四口得成正果”[4]700的故事。这与释迦殿北墙东壁“婆罗国化布施昭阳将宝莲□与金□□长者”,及东壁关于昭阳王的榜题基本符合;“善友恶友”的故事虽然不能确定具体出处,但根据壁画榜题可见其情节与《大方便佛报恩经·恶友品》相符;兰风注“金牛太子”的故事与本文梳理的《金牛太子宝卷》相符;兰风注“释迦如来化太子雪山修行”的故事(现有《雪山宝卷》传世)与东壁青衣童子、苏陀女及“同献燃灯”的故事相似,与南壁东墙榜题“辞后归山弃位修行”“太子宝峰山中修行”相符。

那么,上述佛陀的化现顺序是否只在罗教经典中出现过呢?笔者在阅读袁蔚山先生手书石印本《金牛太子宝卷》时,发现在宝卷卷末有极其相似的表述:

此部金牛太子宝卷是周朝兴基成为八百六十年,天下分为列国,我佛慈悲化现度人,歌利王割截身体成为忍辱仙人,再化昭阳、宝莲、善友恶友、金牛、鹿王、第九世化现释迦文佛涅槃。

可见,自明正德年间到民国时期,关于佛陀四生六道、化现度人的故事有一个完整的、佛教宝卷版本的讲述体系。宝卷中的很多情节脱胎自佛教经典,如“善友恶友”“四门游观”“童子讲道”等,但又掺杂了大量的民俗传说。毗卢寺释迦殿东侧墙壁绘制的正是这种民俗化的佛陀转世故事,推测其阅读顺序应为:北墙东壁及东壁“昭阳王”的故事——东壁“善友恶友”“金牛太子”的故事——东壁及南墙东壁“饭王太子雪山参道”的故事。

三、释迦殿壁画、佛教宝卷与民间法事活动

虽然笔者在上文中引用了明代罗教经典《五部六册》对佛陀本生故事的记述,但要强调的是,本文只是借此对当时流行于民间的宝卷书目进行梳理,并不是说毗卢寺释迦殿壁画就是出于类似罗教的民间信仰体系。

明代京畿河北地区活跃着大量的秘密宗教团体,如罗教、黄天教、闻香教、弘阳教等,这些教派均受到罗教的影响,信仰“无生老母”和“真空家乡”,这也成为区别佛教宝卷与其他教派宝卷的关键标志。比如,在收录佛陀本生故事时,罗清称之为“无极圣祖”(即后来的“无生老母”或“无生父母”),而袁蔚山先生称之为“释迦文佛”,可见同样是讲“金牛太子”的故事,但二者所属的信仰体系却大相径庭。根据释迦殿壁画榜题中“佛出双足”“石佛问答”“佛光相助”等信息,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其正统的佛教属性。但是,受明代“三教一家”“三教同源”宗教思想的影响,其壁画榜题中同时也出现了“玄武□人”“青衣童子”等道教意味浓厚的称谓,以及“与孔子问答”的情节。

那么,释迦殿这些民俗气息浓厚的佛教壁画最初的功用是什么呢?

有明一代,自太祖朱元璋始,将天下寺院及僧人划分为禅、讲、教三类。禅寺是禅宗的修行道场,“其禅不立文字,必见性者方是本宗”;讲寺是从事经论研究的寺院,“讲者务明诸经旨义”;教寺是举办世俗宗教活动的场所,“教者演佛利济之法,消一切现造之业,涤死者宿作之愆,以训世人”[5]932。随着专业化、商品化的教寺、教僧(即“应付僧”)队伍不断壮大,“甚至连本应从事禅修、研究经论的禅、讲僧,欲分沾经忏之利者亦大有人在”[6]282。教僧独大、民间佛事法会流行、与百姓的日常生活联系紧密,是明代佛教呈现出的显著特点。学界将这一变化概括为“从教理的佛教走向信仰的佛教,从僧侣的佛教走向庶民的佛教”[7] 739

根据毗卢寺内保存的弘治十二年重修碑碑阴记载,其应为佛教“临济正宗”。临济宗是中国佛教禅宗五家之一,这是否说明毗卢寺就为“禅寺”呢?由于目前所知的历史文献对毗卢寺提及甚少,关于其在明代的功用更是无从得知。但结合毗卢寺正殿用以举行水陆法会的水陆画,及明政府对佛教的管理政策,笔者推测当时重修扩建毗卢寺的用意应是“为孝子顺孙慎终追远之道,为人民州里之间祈禳伸情之用”。其在明代应该更接近于“教寺”,而非“禅寺”。

自唐代起,佛教僧侣常采用一种名为“转变”的说唱形式演唱因缘故事,弘扬佛法。其最大的特点是对着“变相”(画卷或壁画),一铺一铺地唱。从毗卢寺释迦殿壁画与佛教宝卷的关系来看,当时教僧结合壁画,用类似“转变”的形式,为附近乡里举办法事应该也是极有可能的。

结 语

毗卢寺释迦殿壁画作为明代佛教宝卷的视觉化表现形式,有着重要的研究价值。失传的宝卷与漫漶的壁画,通过历史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二者相互诠释,为我们了解明代京畿河北地区丰富的民间文化活动打开了新的思路。我国目前是否还存有类似的壁画形式?是否还有失佚的民间宝卷通过宗教壁画得以保存?上京村附近是否曾活跃着类似“转变”的古老说唱活动?笔者曾查阅明万历《真定县志》和清乾隆《正定府志》无果,或者在其他地方志中对此曾有记载。这些问题都有待方家展开进一步考察论证。

[参 考 文 献]

[1] 张永波,田亚涛.石家庄毗卢寺释迦殿壁画考释[M]//文物建筑:第5辑.北京:科学出版社,2012.

[2] 李世瑜.宝卷综录[M].上海:中华书局,1961.

[3] 尚丽新,车锡伦.北方民间宝卷研究[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

[4] 罗清.正信除疑无修证自在宝卷[M]//王见川,林万传.明清民间宗教经卷文献:6.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9.

[5] 幻轮.释鉴稽古略续集:卷2[M]//《大正藏》卷49.中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馆藏.

[6] 陈玉女.明代的佛教与社会[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7] 何孝荣.明代北京佛教寺院修建研究[M].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2007.

A Study onJINNIU PrinceFresco in Buddha Palace,Pilu Temple, Shijiazhuang

ZHANG Xi1; GUO Jing2
(1.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872;2. Ancient Pavilion, National library of China, Beijing 100081, China)

Abstract: There is few study on fresco in Buddha palace, Pilu Temple, Shijiazhuang, Hebei since the fresco is damaged seriously. Currently, there is no agreement on the story contents presented by the fresco in academia. The paper studies the text source of fresco in Buddha Palace, explores the story of “JINNIU Prince”, and judges some unclear items. By comparing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 Buddha Bunsen story of Buddha Palace fresco and folk Buddhism scriptures, the paper sorts out and explains the fresco of east palace. Combined with the management system of Ming Dynasty Buddhism, it predicts the function of Palace fresco to the society at that time. The comparison of “fresco” and “scriptures” provides new study ideas for rich folk cultural belief and artistic expression in Hebei of Ming Dynasty.

Key words: Pilu Temple; Buddha Palace; Fresco; “JINNIU Prince”; Buddhism scripture

收稿日期2017-06-20

作者简介张熙(1988—),女,河北保定人,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美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中西美术比较。

中图分类号J218.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5-6378(2018)03-0146-08

DOI:10.3969/j.issn.1005-6378.2018.03.021

责任编辑 侯翠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