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的逃遁

日期:2019.12.13 阅读数:0

【类型】期刊

【作者】林宕(上海市《青浦报》社)

【作者单位】上海市《青浦报》社

【刊名】青春

【关键词】 幼儿园;白水;白皮松;师傅;女教师;彩票销售;阿联酋;小峰;房间;服装厂

【ISSN号】1005-2445

【页码】P45-50

【年份】2019

【期号】第8期

【期刊卷】0

【摘要】"还光荣呢,不丢人蛮好了。"很久以来,只要光荣做错了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让潘梅不入眼的事,潘梅总要拿光荣的名字数落光荣。一般情况下,光荣不接嘴。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波澜不惊的,好像他想让潘梅明白,她说了也白说,她这是在说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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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的逃遁

光荣的逃遁

上海●林宕

“还光荣呢,不丢人蛮好了。”很久以来,只要光荣做错了什么事,或者做了什么让潘梅不入眼的事,潘梅总要拿光荣的名字数落光荣。

一般情况下,光荣不接嘴。他脸上的表情也是波澜不惊的,好像他想让潘梅明白,她说了也白说,她这是在说另外一个与他无关的人。

可是,只有他自己才清爽,每当潘梅在说他的时候,他是在回话的,不出声地用心回话:你看好了,我总有一天会让你说不出话来的。

当然,这是指潘梅说不出数落的话来,别的话她还是可以跟他说的。往往在心里这样说着时,他的脚就开始在客堂里移动了,他走到了屋外。

这一天也是这样,他心里嘀咕着走到了屋外。屋外的阳光芒尖似刺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阳光已经不是芒尖了,已经是亮眼的缤纷了,在亮眼的缤纷里,香花桥镇北市街彩票销售点里张阿姨的面孔也映现了出来,她灿烂的面孔和亮眼的缤纷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吸引着光荣的脚步继续往前走。

半个多小时后,光荣就来到了彩票销售点前。张阿姨脸露亲切、灿烂的笑容,把电脑里打出的一串阿拉伯数字递给光荣。这时候,街沿边一棵泡桐树上有小鸟在发出欢快叫声,很短促,却在光荣的心里激起了持久的回声。

“买彩票就要坚持,”张阿姨对光荣说,“你已经坚持半年多了,一般来讲,坚持三年,只要坚持三年,好运肯定会到来,好运到来时,你想推也推不掉。”

小鸟欢快的回声原来是张阿姨絮絮叨叨的话。光荣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串阿拉伯数字,觉得这数字现在就是他最亲的亲人,因了这位亲人,他的心也小鸟一样在欢快地鸣叫。

平时,他的心可不会这样欢快地鸣叫的。平时,他这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在镇上一家民营服装厂的整烫车间上班,整烫车间在这家工厂的地下室,整天又闷又热,象个蒸笼。在沿海地区,像光荣这样年纪的男人,其实随便干些什么都要比在服装厂里来得收入高。可光荣现在就是一条待在烫水里的鱼了,这烫水如果是由冷水一下子变烫的,光荣这条鱼很可能会在刹那间迅速跳出来。可问题是,这水不是一下子变烫,而是慢慢加温,光荣这条鱼就丝毫没有察觉到水温的变化,而正是在这种不知不觉的变化中,逐渐变烫的水已经烫酥了光荣的骨头,他再也没有力气跳出这包裹着他的水了。

对,整烫车间就是蒸笼,就是一汪烫水,在一汪烫水里的光荣却还能游动。现在,光荣这条鱼游到香花桥镇北市街南端的“佳佳”幼儿园门前。幼儿园坐西朝东,门前有一块水泥开阔地,开阔地的中央用黄杨木栏栅围着一块泥地,泥地上长着一棵白皮松。白皮松的树干上颜色斑驳的鳞状树皮经阳光照射发出了迷离的色彩,使白皮松象是穿了迷彩服。光荣待在白皮松的一侧,觉得自己也差不多穿上了迷彩服,很安全。可是,即使没有这迷彩服,在幼儿园里陆续走出的那些女教师中,又有谁知道白皮松边这个脸色暗淡的中年男子是专门在今天的中午来看她们的呢?

女老师们分批走出幼儿园大门,到离幼儿园100米远的镇政府机关食堂去吃中饭。她们三五成群地出来,从最先的几个女老师出门,到吃罢中饭的最后几位女教师进幼儿园,大约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站一个小时,光荣的两条腿是根本觉不着累的,他是服装厂整烫车间的工人,一整天一整天站着烫衣服的,他最不怕的就是站立。可在白皮松边,他往往只站上十分钟,脖子就会微微的酸麻。其实他也不是伸着脖子,有时甚至是缩着脖子的。他认为,自己脖子的酸是与那位扎马尾辫的女教师有着关系的。

为了错峰让电,光荣的服装厂总是在礼拜二让职工休息。在这个礼拜二的中午,马尾辫已经去了食堂,可光荣却还想看到她从食堂出来,走进园门。半年前,他第一次在“佳佳”幼儿园的门口见到了走出园门的马尾辫女教师,眼睛圆溜溜的,上身穿着一件咸菜色宽袖绒线衫、下身穿着一条象是洗白、洗旧了的牛仔裤,女教师走路一颠一颠的,上身前倾,姿态就有一种飘的感觉。光荣的目光就象两道柔韧的绳索,想去牢牢缚住那马尾辫的女教师,无奈那女教师很快就在幼儿园门口消失了。光荣的两道目光就变成了两道被水打湿了的绳索,塌软在了幼儿园门前的水泥地上。当又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教师从幼儿园里走出时,他的目光再也没有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光荣把右手伸进裤子袋,捏捏那张彩票,张阿姨刚才小鸟一样的絮叨声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再过不到三年的时间,我就不是光荣了,我就不是我了,我到时会把你约出了,到什么饭店,你随便开口。光荣这是在对马尾辨说了。他正这么在心里说时,躺在地上的目光迅速腾起,他的心跳也骤然加快。原来马尾辫正与两位高个子教师结伴着走来,要走进园门了。突然,马尾辫在幼儿园门口趔趄了一下,亏得被她身体左侧的女教师扶住了,否则肯定要倒地上了。马尾辫是被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崴了一下。当马尾辫被同伴扶着,一趔一趄地消失在幼儿园里后,光荣忧心了,他不知道马尾辫的脚到底伤了没有,如果伤了的话,伤势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要到什么时候好。他看着园门口那块形状不规则的褐色石头,心里对幼儿园传达室的老头动了气:你肯定看到了那石头,你怎么能不把这石头捡起来扔掉呢?园长应该把你开除。光荣快速走到园门口,弯腰捡起了那块石头。他重新直起腰时,一双眼睛透过传达室的玻璃窗,小刀一样剜了一下里面守门的老头,可是正看着报纸的老头泥塑似的没有任何反应。

光荣正是带着对马尾辫的那份牵挂离开幼儿园门口的。他在走离了那棵白皮松七、八十米远之后,就把右手中握着的那块凉凉的石头狠狠扔向路旁的一只垃圾桶。

光荣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法蒂卡罗”摄影店的白水师傅胸前端着个照相机,已经站在了光荣家屋场的一角。潘梅也站在屋场上白水师傅的一侧。她见光荣回来,就责怪光荣,不过语气倒还算平和。

“看看,家里有事,你还野在外头。”她说。

光荣到屋后停好自行车后,又来到了屋场上。白水师傅和潘梅已经走进了客堂,光荣也一步跨进客堂。

白水师傅在八仙桌边坐下,说:

“横泾村的每户人家,都拍十张照片,屋前两张、屋后一张、客堂厨房各一张,还有……”

横泾村的农民房要被区工业园区整体动迁了,农民们都很留恋老宅,家里有照相机的,就提前在屋前屋后“喀嚓喀嚓”地拍起来。这事给了村主任启发,村里正好还有一些留存款,村主任就决定邀请镇上“法蒂卡罗”摄影店的白水师傅来给每家每户拍照留念。要拍照留念,也要叫高水平的人来拍,也要对得起老屋老宅基!村主任对村民们说。这样,白水师傅就背着个南瓜造型的摄影包来了,摄影包上印着一行字:法蒂卡罗,来自欧陆的风情。这行字唬得村民们一愣一愣的。那几位用自家相机已经提前给老屋老宅基拍过照的村民就在心里感到很难为情。

八仙桌上放着的那杯茶已经不再冒气,白水师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潘梅:

“还要等光小峰吗?”

等小峰回家后再拍其实也是白水师傅的想法。白水师傅这次来拍照,主要有两个基本指导思想,一是照片上一定要有人,不能光有物。二是拍照时,全家人都要齐,不能缺谁。可问题是,光荣的儿子小峰在外区读技校。为了这事,白水师傅在早上就托人来关照了。潘梅就给小峰打了电话,小峰也答应一吃罢中饭就回来的,可直到快下午一点半了,他还是没有回来。应该说,白水师傅这回也算是有耐心的了,他每天要拍好几户人家,要是放在别人家,他早就不耐烦了。但是,他觉得他在潘梅身边挺待得住。他甚至想到今天就到潘梅家为止,不再往下拍下去了。

“我早就要你不要等了嘛。”潘梅说。

“好,好。”白水师傅说着,屁股却没有从凳上抬起。一缕风从客堂门口吹来,把白水师傅耳边的长发吹到他的面孔上,他就举手用细长的手指把头发重新撩到耳朵后面。白水师傅留着长及肩膀的头发,脸又白,所以村民们分不清楚他身上散发出的是女人气还是艺术气。

光荣递一支“牡丹”牌的香烟给白水师傅,白水师傅挥挥手,说自己早已经不抽烟了。光荣想为自己点燃烟,白水师傅又挥挥手,止住了光荣,说就要拍照了,你还是不要抽烟了吧。

光荣想不明白不抽烟与拍照有什么关系。但一会儿后,他就明白了,原来白水师傅是要光荣站在屋前,拍一张屋前照,而白水师傅是不喜欢香烟出现在照片上的。当光荣在屋前站定时,白水师傅要潘梅站到光荣身边。这几乎让光荣和潘梅同时吃了一惊。

“还是给他一个人拍吧。”潘梅说。

“不行的,屋前照总要拍一张夫妻合影的。”白水师傅说。

“我这个人不上照的。”

“再不上照的人,由我白水拍出来都要比她本人好看。”

潘梅觉得自己找错了一个理由,但一时又找不出别的不拍合影的理由,就只能说:

“屋前照不是要拍两张吗?我们一人一张,不是也蛮好吗?”

“不行的,哪有不照一张夫妻合影的。快上去,我白水设计的拍照方案还没有人反对过呢!”这时候,白水身上固执的艺术气就完全超过了他的女人气。

潘梅也就不再坚持,走到了光荣身边。

“挨近点挨近点。”白水师傅又吩咐,“光荣你怎么站不直?”

“他几时站直过?”潘梅说。

听潘梅这么说,白水师傅就不再要求光荣站直,只是再一次要求他们挨近些。光荣就移了移自己歪歪的身子,当他的手臂碰到潘梅的肩头时,他感觉到潘梅的肩头像是抖了一下,迅速躲闪开来。就在这时候,白水师傅手中相机的闪光灯发出了一道刺眼的光亮。

“好!”白水师傅说,“接下来一张不必拍合影了,可以是单人照,你们谁上?”

光荣已经走到一边,他望望潘梅。潘梅举手理理自己的头发,摆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不错的造型,等着白水师傅手中相机的闪光灯再次亮起。可白水师傅并不满意潘梅的造型,把手中的相机递给了一边的光荣,然后走近潘梅。

白水师傅的双手放在了潘梅的两个肩头,把潘梅整个上身的姿势重新摆布了一下。然后他后退回来。正当光荣想把相机重新递给他时,他却再一次走近潘梅。他举起双手,两只手掌放在潘梅脑袋的两侧,开始摆布起潘梅的头。

“你这脸型稍微侧转一下拍,可能更好看。”

但仅是可能,所以白水师傅一会儿摆弄潘梅的脑袋,一会儿又后退着看潘梅,像是在反复考量那种可能。直到潘梅站得腿都有点酸了,白水师傅才肯定了那种可能,从光荣手中接了相机,以光荣家的屋门为背景,给潘梅拍了一张单身照。

“你在照片上肯定比本人还要好看。只是这屋门和旁边的墙壁……”白水师傅转脸看着破旧的椴木木门和斑驳的墙。

潘梅说:“我们这房子是村上最破旧的了。”

房子是二楼二底,是在小峰十岁那年造的。造好后,就不再愿意往房子上投钱了,即使是在潘梅跟随外村的一位小姐妹到阿联酋做小生意后。

光荣听说潘梅也没有赚到什么钱。潘梅这种办的是短期旅游签证,后让自己的身份黑下来偷偷在当地做小贩。阿联酋警方一直查得很厉害。据说,几个月前,潘梅就被阿联酋警方逮着过一次,一年的生意就白做了。

光荣吸溜了一下鼻子,随潘梅和白水师傅走进屋内。在楼上楼下转时,光荣没有进楼上的那个东房间,那是潘梅住的房间。一年前的夏天,潘梅从阿联酋回来,半夜时分,光荣摸进那个房间,却被潘梅狠狠推了出来,从此后,光荣就再也没有进过那个房间。

“动迁费什么时候下来?”走出潘梅房间时,白水师傅问站立在小峰房门口的光荣。

“说园区钱紧,等房子全部拆除后才给呢。”潘梅代光荣回答了。

村上大概就光荣家提出不要园区给的动迁房,就要钱。动迁办的人正巴不得这种货币安置呢。当然,要钱不要房是潘梅的主意。她说,到这份上只能要更容易分割的钱了,只是到时小峰跟谁,她还没有跟光荣说。

三人走进小峰的房间,里面空落落的,就一张木床横在中央,床上什么也没有,榉木床板泛着油亮的光泽。小峰在一个月前就把自己房间里的东西移到了学校的宿舍里。

在小峰房间,白水师傅竟然忘了自己先前说过的照片上一定要有人物的话,对着小峰的空床“喀嚓喀嚓”照了两张。后来,三人来到了楼下客堂西面的那个房间,是光荣住的。白水师傅要光荣坐到自己的床沿上,然后对着他揿了两下相机的快门。

白水师傅和潘梅重新返身上楼时,光荣没有尾随他们上楼。他依旧坐在床沿上,因为侧着身子,他可以看到房间西窗外的那棵枯枝瘦叶的海棠树。记忆中,这海棠树一直这样的,即使在三四月间别的海棠树花团锦簇的时候。这使光荣反倒习惯了海棠树枯枝瘦叶的模样。橙色的阳光洒满在海棠树上,这就使人感觉到这海棠树就像在阳光里镂出的。有一个小鸟飞落到海棠树上,那鸟的头顶上竟有着一片咸菜色的绒毛。这让光荣立刻想到了“佳佳”幼儿园里常穿咸菜色宽袖绒线衫的马尾辫。她知不知道我就要离开这个家?他明白,马尾辫如果在这房子里住了十几年,也舍不得离开这房子的,所以,他认为马尾辫肯定能理解他心里对这房子放不开的情绪。想到马尾辫能理解他的这种情绪,他的鼻子有点酸。他又想,马尾辫知不知道他就要住到他的一位守传达室的远方大伯那里去了呢?如果她知道他要与大伯一起挤在一张窄小的钢丝床上了,她会怎么想呢?他的鼻子更酸了。

过了很长时间,怎么不见白水师傅和潘梅下楼来呢?也有可能白水师傅早就在潘梅的房间里拍好了照,早就下楼了,早就离开光荣家了,只是由于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没有留意罢了。这么想着,光荣就在床沿上站起了身,走到了客堂里。

一到客堂,光荣听到了潘梅像是在责怪谁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他又不在楼上,她能责怪谁呢?很快,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光荣就坐到了客堂的门槛上。屁股感受着栎木门槛的凉意,光荣眺望着屋场前的一片麦地,颜色还很葱绿的麦子在风中涌动着,使整个麦田看上去就像风中的湖面。面前的这片麦地是别人家的承包地,而光荣家的承包地则在河的北面,靠近别人家的房屋。看来,这世界就是要跟人闹别扭,不让人感到便捷、适意。

又过了一段时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光荣连忙转脸,见白水师傅和潘梅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来。光荣从门槛上站起来。

“我给你家多拍了好些照片。”白水师傅对光荣说。

光荣点点头。他的目光转向潘梅,潘梅别过脸去。潘梅的脚步跟随着白水师傅的脚步跨出门槛时,光荣看到她的脸比平时红了好多。

潘梅把摄影师傅送到屋场的一角后,就不再送,转身回家了。

村长说过,哪户人家拍过了照,动迁工程队就要在第二天进场。所以,在白水师傅走后约一小时,潘梅叫来了一辆小卡车,把她房间里的东西往小卡车上装。东西都装在几只白蛇皮袋里,卡车司机做着搬运工的活,楼上楼下地跑了几次。光荣想去帮那卡车司机的,可看看潘梅那张漠然的脸,他就没有了行动。

卡车的后屁股终于放屁似地响了一下,吐出一缕白烟,从屋场上开走了。光荣听说潘梅在附近的“江边旅馆”暂时租了间房。那天,光荣往阿联酋挂长途,喃喃地说,这次动迁办给出的房源全是没有产证的联排别墅,按老屋的面积,他家只能得到一套。潘梅当即就在电话里作出了要钱不要房的决定。决定作出后,她也很快回来了。

光荣突然很想到楼上潘梅的房间里去看看。潘梅在阿联酋时,这房间也是紧锁着门的,可现在,光荣相信房门是开着的。司机和潘梅还要把车肚里的蛇皮袋搬进旅馆房间,肯定要有一阵时候,所以她一时不会回来。或许她今天也不再来了。这么想着,光荣就朝楼上走了。

潘梅的房门果然开着,房门里的北窗也开着,光线从北窗照进来,使空落落的房间显得很亮堂。那只紧靠北墙的五尺木床暴露着色彩暗淡的棕绷。一双掉帮的黑色皮鞋被潘梅扔在了墙角里。光荣的目光从那双被遗弃了的黑皮鞋上移开,又落回到床前。他看到床前的地上有着好几个白色纸团,他仔细一看,那是一些被揉成团的草纸,很白。

他坐到了床沿上,右脚碰了碰其中的一块纸团,那纸团竟展开来。他看到纸上有着湿湿的还没有干透的水渍。

光荣收回目光,又用手摸摸屁股下的棕绷。他其实在这棕绷上也躺过十年多一点的时间啊。从结婚到小峰十岁多一点,他夜里一直是在这房间里度过的。他原本就熟悉这房间里的一切,甚至熟悉北窗外被楝树枝条分割的天空的。今天却要到这房间里来偷看,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滑稽。

一声清咳把光荣从遐想中惊醒。潘梅站在了他的面前。光荣想从床沿上站起来,却觉得自己的屁股很重。

潘梅用脚把床前的那些纸团往床底下踢,样子像是很随意。这当口,光荣站了起来,要往外走,潘梅叫住了他。

“今天晚了,我们的事明天早上到民政局去办?”潘梅说。

光荣点点头。结婚时,民政上共给了两张结婚证,光荣自己的这一张他这几天一直藏在口袋里,他就是等着潘梅开口,然后去民政局调一张离婚证。

光荣又要朝外走,潘梅又叫住了他。潘梅的目光在空落落的房间里转一圈,开口:

“在这里住了近二十年,最好的日子都交在这里了,今天竟要离开……你往后住哪里?”

“先到我大伯那里,然后看,够得话,用你分给我的动迁费到香花桥镇上买套小房子。”

“贴小峰的费用我会按时寄你。”

光荣不吱声。

“你也别怪我做得绝,”潘梅的眼睛突然有点红,“我爸去年查出肠癌,一直在住院化疗,花费很大。”

光荣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自从他和潘梅的关系冷淡后,他就没有到过潘梅在外区的家里,所以根本不晓得她父亲得癌的事。

“你,你,”潘梅竟有点结结巴巴起来,“你跟我去一次旅馆吧,帮我去理理东西,东西多,我一人忙不过来。”

光荣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听到楼底下有人在叫他接电话,就走出房门,上身探出栏杆。是邻居家十几岁的女孩小翠,说是镇上彩票销售点的张阿姨打来的,叫他明天一早就到销售点去一次。

光荣的心狂跳起来。光荣没有手机,家里的电话也早就拆了,所以那次张阿姨问他要电话时,他就给了邻居家的。张阿姨每次都留着光荣所购买的彩票的号码,说只要有好消息,她就第一时间里通知光荣。

光荣想现在就到镇上去,可看天色已晚,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想到张阿姨一般都在下午四点半就停止销售,下班回家的。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了,是来找他光荣的好运,肯定也不会因为光荣多等它一个晚上,就会溜走。

光荣脑袋晕乎乎地来到楼下。潘梅跟随着光荣的脚步,也来到楼下。十几年来,潘梅好像是第一次跟随着光荣的脚步走路。

到了客堂,潘梅说:

“走吧?到旅馆去帮我理东西?”

潘梅用的是征询的口气,这也是十多年来潘梅所没有对光荣用过的口气。但光荣好像没有听懂潘梅的话,目光茫然地看着潘梅。潘梅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光荣才跟着潘梅的脚步走到了门外。

走到“江边旅馆”大约要花半小时。

“那三张空床怎么办?给镇上的调剂商店,总归还值几个钱。”潘梅说。

潘梅的声音像是一阵嘈杂的马蜂声音,光荣费了很大的劲,才明白潘梅的意思。

“不要了不要了,那几个钱要它做啥!”

潘梅侧过脸,打量光荣的脸,有些仔细。和光荣突然变大的口气相反,他脸上的神色是西天的夕阳涂抹上的一层忧伤。

潘梅想到从后天开始可能再也不会见到这个男人了,心里也禁不住涌上一丝忧伤的感觉。尽管这个男人是无能的,也常常是自暴自弃的,可他毕竟还是用每月八百元的工资努力应付着这个家的日常开销,儿子的学杂费、每月的伙食费等,而自己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在阿联酋,碰到儿子添衣看病什么的,也都是由光荣掏钱的。

“今晚你就不要再回到老屋里了。”潘梅说,她的声音有些软,这种软连潘梅自己也觉得陌生。

光荣脑袋的晕乎感好了一些,所以这次他立刻听清了潘梅的话,尽管她这次所说的话比刚才说的话要轻好多。光荣开始考虑一个百万富翁在听到潘梅这句话时该作怎样的打算。有一点,光荣现在觉得很奇怪,就是在以前,他怎么总是感到自己连恨潘梅的资格也没有的,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可以恨潘梅了,尽管此刻的潘梅出乎他意料地一反常态,变了个人似的柔顺。他心里真的诞生了对潘梅的丝丝恨意。他心里甚至还对幼儿园教师马尾辫生产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恨意,他想过几天就去找马尾辫,问她这样长时间了,为什么还对他这么漠不关心?

在离“江边旅馆”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有一座遍布毛榉树的小山。山脚旁,有一座铁皮搭建的长方形的厕所。在右侧那扇门的上方标着个“男”字。光荣推开了那扇门,跨进去。

见光荣要解手,潘梅就停止了脚步。在男厕所门外等。

因为小山挡住了一部分阳光,潘梅觉得天好像一下子暗了下来。过了一段时间,光荣还不出来,潘梅就以为他是在大解。但是大解也不该有这么长的时间呀!潘梅心里疑窦丛生。她转脸看看四周无人,就推开了男厕所的铁皮门,一股臭味扑鼻而来。厕所里根本没有了光荣的身影。她看到这厕所原来除了有个正门,还有个后门。她跨出后门,看到连着后门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通向毛榉树深处的小道。

潘梅想,这铁皮屋厕所可能就是旅馆的老板设计的,他要来旅馆开房间的男女在正式跨进旅馆门时,再冷静地想一想,如果觉得开房间的时候还为时过早,就可以从这厕所的后门溜走。

潘梅感觉着旅馆老板的好意,嘴角就露出了一丝淡然的笑。她重新迈开步,朝旅馆走去。她想,她松江泗亭的弟弟一旦开车来拉走她的东西,她就立刻离开旅馆,直接回阿联酋。

一个小时后,光荣终于摸到了彩票销售员张阿姨的家门口,他敲开了门。

张阿姨用欣喜地口吻说:

“小光,你中了八百元钱!”

张阿姨看到光荣脸上浮起了一股怪异的表情。过了一阵,光荣的嘴巴就像离水的鱼嘴那样挣扎着开合起来:

“不是说大奖一直开不出,最近只要开出,最少也有一百万吗?”

“正因为大奖一直开不出,主办方这一次就专门设了个特别奖,让十万个人每人中八百元,我也中了一个呢!”

张阿姨看到光荣像是腿突然断了似地在她家门口倒下去。她叫起来。

责任编辑 维平

作者简介:林宕,原名徐斌,男,1966年12月出生,现供职于上海市《青浦报》社。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开始在《上海文学》、《钟山》等刊物发表小说,并出版诗集《变声期》。后因故停止创作十多年,2007年重新开始创作。小说曾被《中篇小说选刊》等选刊多次选载。上海作家协会会员。